六十余载,中国工程院院士李立浧深耕我国输变电事业,见证并参与了国家电网建设从追赶到实现部分领域领跑的全过程。
“国家的需要就是我的工作目标,国家强大是我的毕生追求。”这是李立浧常挂在嘴边的话。建好国家大电网,守护国家能源安全,是他毕生不变的追求。
(图为李立浧)
李立浧大学毕业时实行国家分配制度。当时西北正在建设当时国内最大的刘家峡水电站,需要建设我国首个330千伏交流输电工程,把甘肃的电力送往陕西,他主动填报前往西北的志愿,并且得到学校批准,就此与我国电力事业结缘。
他常说自己是“从送电工起步,上电线杆开始”的电力人。入职甘肃送变电后,他与一线工人同吃同住、并肩劳作,挖地锚坑、架设电杆、攀爬铁塔开展高空作业,扎根最艰苦的野外施工一线。
彼时我国电力建设起步不久,与国际先进水平差距显著。上世纪60年代,国内电网主流电压等级仅为220千伏,而国外早已建成750千伏高等级交流工程。国内电力建设长期依赖引进设备和技术,正是在这样追赶滞后的行业背景下,李立浧扎根一线,全程参与并推动了我国电网的迭代升级与自主突破。
1968年,他奔赴西北,投身刘家峡水电站配套的国内首条330千伏“刘天关”输电工程建设。1981年,国内首个500千伏平武交流工程开工,他深度参与项目建设。1984年,葛洲坝至上海±500千伏直流工程启动,他负责多项关键技术决策。
2010年,世界首条±800千伏特高压直流工程——云广特高压直流工程建成投运,该工程的核心技术方案由李立浧率先提出。他牵头组织了全国一百多家科研机构、高校、制造企业、施工单位,统筹协调各方面科技力量进行攻关,完成关键技术研究141项,创造了37项世界第一。特高压直流输电技术依托自主研发,实现换流阀、变压器、控制保护等全套电力装备国产化,经过持续技术迭代,很早就实现了100%国产化,建成了国际领先的特高压直流技术体系和装备研制体系,实现了中国创造和中国引领。
在数十年科研生涯中,最具挑战、最为关键的一次技术决策,是昆柳龙直流工程,即乌东德水电站配套±800千伏特高压柔性直流示范工程。该水电站计划2020年发电,海量清洁水电亟需按期外送。而当时全球柔性直流最高电压等级仅为欧洲的±320千伏,一跃提升至±800千伏,技术跨越幅度史无前例。
项目推进初期,行业内部分歧严重,不少主管领导及决策部门顾虑技术难度大、工期紧张,对项目持审慎态度。为推动技术落地,李立浧主动请缨,多方阐释技术创新的重要性、郑重承诺建设工期。南方电网为此召开党组扩大会确定项目技术路线。会上,李立浧系统阐述该技术对我国乃至全球电网发展的深远意义,获得与会人员广泛认可,方案以绝对多数顺利通过。
项目的攻坚并未止步。进入国家咨询评估阶段,诸多专家仍存有疑虑。李立浧逐一沟通阐释、答疑解惑,用详实的技术论证打消业界顾虑,获得关键专家的评审支持。同时,他积极对接国家能源局,多方协调、全力攻坚,最终推动项目成功获批落地。
“不能因为国外没有,我们就不能搞、不敢搞,真正的核心技术只有靠自己。”
面对这片全新的技术无人区,李立浧始终坚守自主创新初心。最终,昆柳龙直流工程不仅按期完工,还提前数月竣工投运,圆满完成乌东德水电外送任务,李立浧也凭借这项突破性成果获得南方电网公司集体特等功。
如今我国西北沙戈荒风光大基地要实现两三千公里远距离外送,西南大型水电基地的远距离电力送出,都依托±800千伏特高压柔性直流技术。近十年前的艰难抉择,为我国大规模新能源开发打通了关键的技术路径。
随着能源转型不断推进,李立浧把目光投向电网数字化智能化,2017年,他正式提出透明电网理念。受到自动驾驶路况感知、以色列农业传感器监测动植物状态的启发,他设想,给电网大规模布设小微传感器,就能够实时掌握线路运行状态,实现电网运行“透明可见可知可控”。
2017年7月1日,小微智能传感器研发工作正式启动。团队利用具有诺贝尔奖研究背景的巨磁阻材料,通过感知磁场反推电流大小,同时攻克温度漂移、复杂野外环境稳定运行等诸多难题。目前全国已经部署超过100万套小微传感器,南方电网还专门成立传感器公司推进技术产业化。李立浧牵头定下9条研发标准,一直沿用至今。他的理想是用小巧的智能传感器替代传统大型测量设备,改变传统人工巡线模式。
海量传感器会产生海量数据,强大的软件系统是透明电网的“大脑”,也是当时的薄弱环节。团队最初曾尝试对接海外人工智能研发机构,受外部环境制约未能实现合作。随着大模型技术兴起,李立浧再度带队攻关,组建由南方电网与怀柔国家实验室共同支持的研发团队,研发电力系统专业大模型 AI EPS 。不同于通用大模型,该模型把电力物理规律、行业导则嵌入训练流程,还提出测点理论,将现场实测数据接入推理环节,着力实现实时性、精确性、智慧性、自适应性。2025年12月AI EPS V1.0版本正式发布,2.0版本蓄势待发。研发成果已经在云南大理供电局投入试运行。
立足新型能源体系、新型电力系统、新型电网建设,李立浧反复强调,三者的核心是新能源。面对新能源大规模并网带来的系统变革,他提出电力系统动态平衡理论,认为做好电力电量的动态随机平衡,是建设新型电力系统的根本。
在他看来,新能源发电量占全社会总电量的比例超过50%,可以作为迈向能源强国的一个重要指标。按照当前发展节奏,这一目标有望在2048年实现,如果加速推进,2040年就可以达成。实现这一目标后,我国化石能源对外依存度将显著下降,能源安全的根基会更加牢固。
目前,李立浧依然坚守科研一线,他还有很多科技研发设想,期待与年轻人一起努力。他十分关心青年人才成长,看到越来越多青年学子报考电力相关专业,投身能源行业,他对此倍感欣慰。能源电力事关国计民生,又与人工智能深度融合,是可以大有作为的领域。他寄语青年,“堂堂正正地做人,认认真真地读好书,踏踏实实地做学问。”他勉励青年科研工作者,既要尊重科学规律,也要认清社会现实,确立奋斗目标,紧跟时代脚步,在电力科技自立自强的道路上接续奋斗。
从戈壁滩一线送电工,到特高压、透明电网的开拓者,六十余年,李立浧立足中国实际做科研。他的初心始终不变,就是建好能源电力强国,守护万家灯火。
(吕泽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