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北有曲周的盐碱田地,南有大理洱海湖畔的古生村。叶松林、王冬梅两名研究生,分别扎根相隔千里的乡村科技小院。在充满乡土气的日子里,他们跳出来自书本的刻板印象,看见了真实的张福锁——作为“最美教师”,脚下沾满泥土,心里装着农民的生计,更用一片真心,托举起一代代农科学子的青春理想。
光环隐去,相逢在田埂之上
没真正接触张福锁之前,不管是叶松林还是王冬梅,对院士的想象,都来自书本和宣传材料。
在他们心里,院士是站在学术顶端的人,可敬,却也遥远。而“最美教师”这份荣誉,对彼时的学生而言,也只是一份印在报道里的嘉奖。直到近距离相处才明白,这份荣誉,恰恰源自他扎根乡野、言传身教的点点滴滴。
叶松林第一次见到张福锁,是2018年科技小院的新生培训。招生简章上印着“中国工程院院士、科技小院创始人”,他暗自猜想,这样的大专家,该是被众人簇拥,开口便是高深学术理论。
可走进教室的张福锁,皮肤晒得黝黑,穿一件简简单单的短袖,上来没有讲论文,没有讲课题,随口问大家:“你们知道农民怎么辨别肥料真假吗?靠舌头尝。”就是这么一句大白话,一下子拉近了距离。叶松林隐隐感觉到,这位院士的课堂,不在窗明几净的大楼里,而在广阔的田野之间。
远在云南大理,王冬梅也有着相似的感受。2022年,她作为古生村科技小院第一批驻点学生来到村里。在此之前,院士对她而言,只是报道里一个响亮的名号。
真正相处之后才发现,张福锁每次来小院,多半戴着一顶草帽,往地里、溪流边、农户家里跑。他会安安静静坐下来,听学生絮絮叨叨讲科研上的困惑,路过村口米线店,会停下来跟老板娘唠两句生意好坏,路上遇见村里老人,会走上前握握手,问问身体怎么样、问问日子过得怎么样。
隐去院士的光环,站在他们面前的,是一位心里装着土地,也惦记着寻常百姓冷暖的长者。
立地为本,把学问扎进泥土里
2008年,张福锁带领的团队科研成果已经十分亮眼,每年能产出上百篇高质量英文论文,在国际上获得不少认可。
可光鲜的成绩之下,有件事一直压在他心上。
曲周实验站的试验田里,小麦长势喜人,而隔壁普通农户地里的产量就差出一大截。当地农民没有专业检测设备,分辨肥料好坏,只能靠舌头尝咸淡。这件事深深刺痛了他。
他不停反问自己:“我们的论文农民看不懂,技术也没有真正到他们手里,那我们做这些工作的价值到底在哪里?”
放不下这份追问,2009年,张福锁带着学生住进曲周白寨乡的农家小院。土瓦房简陋破旧,窗户漏风,冬天没有暖气,自来水也时断时续。他带着学生,和当地农民同吃、同住、同劳动,一年三百多天守在村子里。
老乡们看这群读书人不是走马观花,是真心留下来帮大家解决种地难题,“科技小院”这个名字,就这么从老百姓口中叫开了。
他常跟学生讲,做农业科研要“立地顶天”,先脚踏实地扎根土地,解决农民实实在在的难处,再去冲击国际学术前沿,不能本末倒置。
这句话不是挂在墙上的口号,要摔过跟头,才能真正读懂。
叶松林本科读的机械专业,刚到王庄科技小院时,一心想着靠先进农机改变当地的种植现状。深信实验室测算出各项参数的他引进一台价格很高的免耕精量播种机,满心期待能帮农户增产。可机器一下地就出了状况,实验室里完美的数据,扛不住田间复杂的土质、坑洼的地块,实际效果甚至比不上农民用了多年的旧机器。
那段日子,叶松林过得十分狼狈。每天凌晨四点多,农户的电话就打过来反映地里的问题,他经常忙到夜里十点多才能回小院。在一次次挫败当中,他才真切明白,农业科研不能只在书本和实验室里推演,脚真正踩到泥土,做出来的学问才有分量。
搞科研,不光要懂技术,更要懂种地的人
张福锁认为,农业科研从来不是单纯的技术攻关。技术再先进,如果看不懂土地上活着的人,不理解老百姓心里的顾虑,再好的方案也落不到地里。
千亩“绿色吨半粮”攻关的时候,叶松林和团队手里握着一套成熟完整的技术方案,现实推进却处处碰壁。铺设滴灌带,河里泥沙多,管道反复堵塞。土地已经完成流转,村民依旧不同意开挖排水沟。从技术角度看事事合理,放到乡土现实里,却寸步难行。
这件事,让大家真正读懂张福锁常说的那句话“做农业科研,不能只懂技术,更要懂种地的人”,不能拿着流转合同,站在高处跟老百姓讲道理,要看见他们藏在背后的担忧,读懂乡村人情世故。
遇到矛盾,换个思路,请有顾虑的农户参与施工,把对立变成一起干活。尊重本地懂农机、有威望的老乡,依靠乡土自身的力量推动工作。农民抗拒的从来不是新技术,而是不被尊重。人心打通了,技术才能真正扎进土壤。
2024年,曲周千亩盐碱示范田迎来丰收,小麦玉米周年亩产达到1522公斤,既减肥节水,又实实在在给农户增加了收入。
看着这群年轻人既能坐下来钻研科研,也能挽起裤脚下地干活,坐田埂上跟老乡掏心窝聊天,张福锁打心底里欣慰。他的目光不会只盯着实验数据,庄稼收成、河湖水质、村民日子过得好不好,全都放在心上。在他身上,科研和老百姓的烟火生活,从来不是两件分开的事。
把年轻人放到现实里磨砺
张福锁常说,培养学生,就是“把学生扔到实战场景里面去,在战争中学习战争”。但这个“扔”,绝不是撒手不管。
他是刻意把年轻人丢进乡村真实复杂的现实当中,在一件件棘手的琐事里,磨炼心性,增长本事。对待写材料、做报告,他要求得近乎严苛。
一篇文章,逻辑不通、细节潦草,就打回去反复修改,有时候要改上十几遍。他想磨掉年轻人身上的浮躁,教会大家做事不能敷衍应付。
可严厉的另一面,他心思格外细腻。有时候学生只是随口提一句想找他,他记在心里,哪怕人在北京,夜里也会特意回电话过来,耐心听学生诉说困境,一条一条帮着梳理思路。
2020年,张福锁来到王庄科技小院,看完试验田,又看了学生条件简陋的宿舍。临走的时候,留下短短一句话:“小院培养大人物。”
他口中的大人物,不是高官厚禄,不是耀人头衔,是吃过土地的苦,懂得农民的难,遇事扛得住、心里装着百姓的实干年轻人。
千里之外的古生村,小院刚起步的时候,一切都是空白。王冬梅和第一批驻院学生茫然无措,没有前人留下的经验,洱海保护、农业面源污染这些现实问题,远远超出课本所学,大家不知道研究该从哪里下手。
面对一筹莫展的学生,张福锁没有直接给出现成答案,只是缓缓告诉他们:“不知道要做什么的时候,就先到群众中去。”他劝大家不要坐在屋子里空想,要多往田间农户家里跑,在走访中发现真问题。
科技小院讲究“实”和“思”,脚踏实地做事,心里惦记老百姓的诉求。
小院刚建起来,村民和学生还不熟,找上门来的不全是种地的难题,修电视、调手机这类生活小事也经常有。张福锁叮嘱孩子们,农民需要的不只有专业知识,力所能及就伸手帮一把,不会就去问、去学。我们不是什么都会才来到农村,恰恰是在帮老百姓解决一桩桩小事的过程中,自己慢慢成长起来。
比起论文成果,张福锁更看重年轻人内心的成长。他经常说:“经书是智慧的指引,不是智慧的本身。”课题结果固然重要,但经历挫折、学会换位思考、懂得体谅他人,这些东西会陪伴人的一生。
十几年扎根乡土的育人实践,终于迎来了最珍贵的肯定。
2023年五四青年节前夕,习近平总书记给中国农业大学科技小院的同学们回信,信中写道:“得知大家通过学校设立的科技小院,深入田间地头和村屯农家,在服务乡村振兴中解民生、治学问,我很欣慰。”
总书记勉励同学们“志存高远、脚踏实地,把课堂学习和乡村实践紧密结合起来,厚植爱农情怀,练就兴农本领,在乡村振兴的大舞台上建功立业”。
这封回信,是对科技小院全体师生的巨大鼓舞,更是对张福锁十几年乡土育人之路的最高认可。总书记信中提到的“自找苦吃”,正是张福锁一直以来对学生的要求——主动走进乡土中国深处,在真实的乡村实践中理解什么是实事求是,怎么去联系群众。
学生眼中的张老师
张福锁对学生的培养,从不局限于科研本身。每届科技小院年会,他总会和同学们谈起苦、孤独、坚持这些朴素的字眼,讲述往届学子驻村的经历,反复告诉大家,为什么研究生要扎根农村实地历练。
王冬梅早先并不理解长时间驻小院的意义。后来她才懂得,张福锁想让年轻人收获的,不只是完成一项课题,更是真切读懂农业生产与农民生活,磨炼直面困境、扛住压力的能力。很多感悟,教室里听再多遍,都比不上亲身经历一回。
每到小院,张福锁都会坐下来和学生谈心,科研进展、现实难处、生活适应情况一一过问。年会上听到学生倾诉就业焦虑,他会认真记在随身的笔记本上。聊天也不只谈学术,更多教大家如何处事、怎样看待得失。
在古生村的四年,王冬梅就在一件件琐碎日常中慢慢蜕变。从前遇事总怕做不好,后来遇到难题第一反应变成“先试试看”。频繁和农户、基层各方打交道,她慢慢懂得,每个人看待问题的立场各不相同,凡事要静下心倾听。这些改变并非来自某一句说教,而是日复一日耳濡目染,看张福锁如何做事、如何待人,一点点内化于心。
在叶松林眼里,既能在国际会议上流利作学术报告,也能蹲在田埂上和农民闲话收成,非常了不起。评审论文时一针见血指出漏洞,也会因为学生随口的一句问询,深夜专程来电关心。既能产出大量高水平论文,也会陪着学生,为一台故障的播种机在地里熬夜想对策。他并不完美,对老师要求严苛,批评起来毫不留情,也不善华丽的言辞;但对于学生,他总是耐心鼓励,“小院培养大人物”是他最温情的期许。
自2009年曲周诞生第一家科技小院,如今全国已有千余个小院,上万名研究生投身其中,科技小院模式连续多次被写入中央一号文件。这套把课堂搬到田野的培养模式,培育出一大批既能钻研论文,也会下地实操、懂得共情农民的新农人。
一切的开端,源于2008年那番自我叩问,“如果论文农民读不懂,技术落不到田间,科研的价值何在?”
十余年光阴,张福锁交出了答案。
这份答案,镌刻在曲周的盐碱地里,闪烁在各个科技小院的灯火中,印在学生晒得黝黑的皮肤上,凝聚在沉甸甸的丰收里。
张福锁用一生向后辈诠释何为知行合一、何为立地顶天,践行着“把论文写在祖国大地上”的初心,也引领着一代又一代农科学子,在乡村振兴的广阔天地里,书写属于自己的青春答卷。
(本文根据中国农业大学科技小院博士研究生叶松林、王冬梅的文稿整理)